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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杏
发布时间:2026-5-27
       南窗之外,有银杏一株。不知植于何年,但记初见时,已高过檐角。今岁深秋,某夜忽闻簌簌之声,推扉视之,满阶碎金。
       叶落从不择时,偏在月隐星稀之际。一片,两片,起初疏疏落落,继而纷纷扬扬。仰首望去,枝头犹挂万千小扇,在夜风中微微摇动,似扇非扇,似蝶非蝶。月光淡时,它们便成了无数欲语还休的唇,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响。
       晨起见满地金黄,踏上去,沙沙如私语。拾起一片细观,叶脉纤毫分明,从柄至缘,丝丝缕缕,像极了岁月的掌纹。边缘微卷,有些许焦褐,是秋霜吻过的痕迹。这叶子,春时嫩绿,夏时葱郁,偏到了该凋零的季节,反而烧出一身灿烂。想来世间物,大抵如此——最辉煌的时分,往往是告别的前夜。
       忽忆少年时,江南古寺曾见银杏数株,皆是数百年的老物。秋深时节,僧人不扫落叶,任其铺满庭院。金黄之上,朱红殿柱,青灰飞檐,远处钟声悠悠,那颜色、那声响,至今仍沉沉地压在记忆深处。记得当时有一老僧,倚树而立,手持念珠,喃喃道:“这树啊,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。”言罢,抬头望了望枝叶间漏下的天光,再不说话。
       后来读到书中说,银杏是活化石,恐龙尚在时,它便在了。亿万年沧桑,多少物种湮灭,它却一直这样,不争不抢,静静立在天地间。春来抽枝,秋来叶落,不急不缓,不增不减。看它的人一代代老去,它还是它。不禁想问:究竟是树长生,还是人的记忆更长?
       前日有友人来访,见这银杏,忽说起旧事。说某年某月,某某也曾在此树下站过。我竟忘了。友人叹息:“人家还记得你呢。”我无言以对。抬头看树,树枝交错,在空中织成疏朗的网。网住了几片流云,网不住流年。原来树是不记人的,只人有记树的痴。可这痴,又何尝不是一种奢侈?
       这几日风大,叶子落得更急了。有时整日不出门,只在窗内看。看它如何在风中旋转,如何犹豫着不肯落地,如何最终被风卷去墙脚。想起一句旧诗:“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。”银杏的叶落,比别的树更多一份决绝。它不枯不萎,不卷不皱,金黄如故,完整如初,只是离了枝头。像一个人,至死不肯狼狈,偏要体体面面地告别。
       树下石凳上,已积了厚厚一层。有孩子来玩耍,捧起一把向空中一扬,霎时间金雨漫天。孩子拍手笑,笑声清脆如铃。我立在廊下,忽然觉得,这树教人的,或许不是伤逝,而是另一种活法——把凋零活成一场盛典,把告别活成一次绽放。
       夜深了。风又起。又有一批叶子启程。它们不慌不忙,一片追着一片,像赴一个约。枝头渐渐疏朗,天空渐渐露出。待到叶尽之时,便是冬天了。那时,这树会把光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在写一种无人能识的字。
       而此刻,我只想再看一会儿。看这金黄的、缓慢的、庄重的坠落,看它如何一寸一寸地,把秋天交还给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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